我姓吴,是兴球家庭农场的老板。
黎塘这片地,我种了十几年果树,三百来亩场子,从打药到抽水、从冷库到三轮,全靠这些"铁伙计"撑着。
但这次,"铁伙计"全趴下了。

七月那场大水,雨是半夜下起来的。
我睡在工棚里,听着外面噼里啪啦响,没当回事——黎塘这地方,年年都下大雨。第二天一早我掀开门帘,腿都软了。
场院里一片泥浆。10台电机整整齐齐泡在水里,水淹最深的地方有接近两米。水面上漂着化肥袋子、烂水果,水退了之后,那股味道几天都散不掉——酸、臭、闷,混在一起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电机泡过水就等于废了——轴承进水、绕组短路、泥沙钻进去。等它自己干?没个把月下不来;请人修?黎塘镇上能修大电机的师傅就那么几个,排着队等他来,我的果树等得起,我的钱等不起。
那两天我算了一笔账:果园停一天,光果子损耗、人工、误了出货期,加起来上万块。我是个人承包户,每一天都是实打实往里赔。
亲戚劝我:"等几天,等政府来。"我也知道会有。可那个"等"字,对我来说,是一天天的真金白银。

八月二号一早,工棚外面来了一辆中巴车。
下来的人不少,穿着红工装。红工装背后印着几个字,我凑近看——"广西工业技师学院"。
我愣了一下。之前听说有支队伍要来宾阳救灾,我以为就是来发发水、扫扫地,顶多帮老人修修小家电。我真没想到,一下来这么多人,这么整齐,还带着专业的工具箱。
带队的两位,一个叫黄大良,一个叫陈大盛。黄书记走到我跟前,第一句话不是"我们来看看",是"老吴,咱们先看看电机"。
我心里那块石头,好像挪动了一点点。

他们一共十四个人——九位老师,五个学生娃。一到场子就分成几路:一拨拆大电机,一拨查三相电,一拨修三轮车,还有学生背着工具箱去冷库。我跟在后头看了一圈又一圈,像个多余的人——插不上手,又不敢走。

有个戴眼镜的老师,蹲在电机前用摇表检测后,回头跟我说:"老吴,这台能救,绝缘没有坏,拆开烘干后就能用。"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这事儿有点戏了。
接下来的画面,我到现在闭上眼都看得见。
太阳毒得很。八月的广西,早上八九点就开始烤人,他们就在这太阳底下,弯着腰拆电机。

一台大电机,400来斤。四五个小伙子围着,前拉后撬、垫木头,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,硬是一寸一寸挪出来。那汗,从头往下淌,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结出白花花的盐霜。
拆开之后更费劲。要把定子、转子、端盖一个个分开,再把绕组里的泥沙一点点抠出来。缝隙太窄,机器伸不进去,靠的是手——一双手伸进去,抠、刮、擦。

有个年轻老师,手指头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他甩了两下,继续干。学生想让他包一下,他摆摆手:"不碍事,等修完再弄。"
还有两个年轻的老师,帮着把近三吨的被水泡过的化肥,扛出来晾晒。


他们从早上八点半,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以后。回去的时候,我看见有几个学生的腿,是拖着走的。

第二天上午,学校的莫创才书记和王晓萍副院长来看现场。
莫书记在场院里走了一圈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"老吴,放心,咱们一定把机器给你修好。"
我心里刚踏实一点,中午天就阴下来了。
我是农民,认得出云——那块云厚得发黑,底下翻着黄边,是要下大雨的架势。我当时就急了:还有两台大电机没装回去,三相电主线还差一截没接完,下一场雨,今天白干。
我走到老师们跟前,话说得很没底气:"要不……等雨停了再干?下雨天凉,学生娃们别感冒了。"
老师们抬头看看天,又看看地上那些拆开的电机,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转身,有人喊了一嗓子:"雨一时半会停不了,电机淋了水就前功尽弃。能接着干的,接着干!"
没有人躲。
那个穿红工装的队伍,散落在场院各个角落——有人接主线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;有人抱电机,往棚子底下挪;有的整个人几乎贴在控制柜门上。
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几个学生——他们是志愿者,自愿来的。有个瘦瘦的男生,抱着电机的端盖,雨水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,膝盖磕在地上,爬起来,没吭声。
我转过身去,抹了一把脸。

雨是下午四点停的。到五点多,我数了数,还剩4台电机没装回去,三轮车还有2辆没接上控制器。周边几个村民听说有师傅来,也把自家泡水的电机拉了过来——小半台货车的电机,堆在场院边上。
原本计划两天的活儿,已经拖了一天的雨,明天人家就要收队了。我没敢开口。

是老师们看出了我的为难。他们说:“要把剩下的电机检测完,能用的装回去,不能用的检测出问题给人家,哪怕晚一天回去。”
于是他们再跟学校请示,晚一天再回去,把这所有的电机都检修完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向学校请示。莫书记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真正见功夫的一天。
所有剩下的活,全压在了这一天。装电机、接主线、调三轮车、测冷库、修冰箱——每一件都是硬骨头。
下午三点,第一台大电机装好了
嗡——的一声低鸣,电机转起来了。没有产生短路和火花,机器稳稳地转动。
老师们在旁边,听了几秒钟,点点头:"成了。"
那一瞬间,我看见有个学生,眼圈红了。他使劲揉了两下鼻子,又去扶第二台电机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握住黄书记的手。我没说话,他也什么都没说。手心是热的。
到收队的时候,看着场院里电机转起来了,主线路通电了。我站在场院中间,听着那种低低的、稳定的嗡嗡声——熟悉的、踏实的、终于又回到身边的声音。


收队之前,我追着他们问了好几回。
第一回,我说:"帮扶结束了,需要我协助做点什么吗?"
第二回,我说:"要不要付点费用?我看你们太阳底下干,闻着化肥的味道,真的辛苦。"
第三回,我说:"要不我送你们一面锦旗,再做块牌匾,挂到学校去。我是认真的。"
每一回,他们都笑着摇头。莫书记拍拍我肩膀,说的那句话,我到现在记得——
"机器转了,你笑了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。"
那天晚上回家,我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,写给自己看,也写给孩子们看:
送他们走的时候,我站在场院门口。三轮车停在棚子底下充电,冷库的压缩机嗡嗡响着——三天前的满地狼藉,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
这几天,他们帮我修的,不只是机器。
修的,是我差点被这场水冲垮的心气。
这片果树,明年还会开花的。
老吴的故事,只是这个夏天的四分之一。
从7月到8月,台风"美莎克"过后,广西工业技师学院先后派出四支技能服务队,七十多名师生,奔赴甘棠、贵港、横州、黎塘等地区,服务4家企业和1个社区,修复各类家用电器约500件(套)、电机逾60台、电动车161台、生产线照明近200组——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所学校对"技能报国"四个字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答。
而这个数字,还没有定格。只要有需要,他们就会一直在——用技能,能帮就帮,能修就修。
技能这两个字,真正的分量不在奖杯里、不在考评表里——它在田埂上,在车间里,在一条重新通电的生产线上,在一个农民蹲在泥地里摸电机壳子的手心里,在一台机器重新嗡嗡响起来、一个汉子终于笑出来的那一瞬间。
(覃曼娜)
一审一校 | 覃曼娜
二审二校 | 黄大良、陈大盛
三审三校 | 张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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